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凯时误乐官网 - 方希:如何判断一本似是而非的书,它们为什么有“魅力”|地坛读书会
日期:2020-01-11 11:31:00   阅读:237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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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生命的转角遇见你

9月16日下午,地坛读书会首季第2期线下共读,由出版人、作家方希女士为读友们领读蒋勋的《生活十讲》。方希女士以其独特的观点和视角,分享了三部分内容:一个作家的人生背景及其养成、作品的细细解读,以及如何精进地选择和阅读一本书,我们将方希女士的精彩分享摘录出来,分三期陆续分享给大家。

地坛读书会首季“生活之道”系列主题阅读

第 2 期读书会

如何阅读一本似是而非的书

——《生活十讲》

之二:如何判断一本似是而非的书,它们为什么有“魅力”

领读人:方希

领读人方希女士:出版人、作家

1 蒋勋的魔法:波光粼粼

蒋勋有一种表述的魔法,我名之为“波光粼粼”。你曾经俯视过一池水吗?微风吹拂,水波摇荡,池底有水草和鱼,阳光耀眼,折射之下,你不知这水的深浅,这鱼的大小,只觉得有小规模荡气回肠,再多看一会儿有点晕。

这种文字自有它的特征,我们看几处。

这本书里的“新官学”一篇。简单说,它主要讲的是,台湾的教育体制出了问题。蒋勋先生认为问题出于教育的传统和正统、教材对于学生的规约太深,这种所谓的标准答案缺乏对于孩子的启发性等等。他还讨论了什么是经典。他的建议是,能不能对官学做一些补充和改良。他的这个所谓改良的这个提法是温和的。

接下来我们可以专注看一两段东西,可以看出他到底在讨论什么,也能看出他以什么样的方式在讨论。

第一,他提到教材,庄生梦蝶为什么没有收到教材里?他觉得这些东西非常好,如果没有收的话,当孩子读到李商隐的“庄生晓梦迷蝴蝶”的时候怎么办?这是他的表述。

他提出了问题,但是讲到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的严重性后果,不太取信于人。你可以说选的哪些篇目比例或者是哪里有问题,但是你不能说他这篇为什么没有收。如果只是因为孩子们会看不懂李商隐的诗,那哪些诗的典是必须在的呢?如果这个底层逻辑没有表述清楚,什么教材都经不起这样的挑剔。

教材体系,或者说是一个官学体系,没办法兼顾文人之任性。文化人容易有大言的毛病,对教材、社会改良,常有满腔的热情、一腔的愤懑,批判时言之凿凿,甚至言有过之,煽动性很强,但是建设性的东西没什么说服力,里面有着个人化的臧否。

蒋勋先生说,过去他们读的《正气歌》、《左忠毅公逸事》,现在的孩子还在读。他认为时代变了,教材上没必要教大家忠君,非死不可。他被一个小学生感动,小学生问他的老师:“我可不可以不死?”以及“官要做到多大才死” ,蒋勋先生质疑,美感非要整得这么悲壮吗?

这又是逻辑上非常奇怪的地方。教材篇目中选的是古文中的优秀作品,那个时代的代表思想就是这样,不可能要求会出现体现今天思想的文章。选择文章去理解那个时代,学习文章之写法,并非是要教化你的孩子成为那样的人,这是两个概念,而且几乎也普遍没有那样赴死的机会。

我没有看过台湾的教材,但我想,他们的教材里肯定也会有唐诗宋词,他们当然会有音乐课、自然课,教材系统中给付的是相对完整的学习系统。抓住一点、不及其余、夸大它的影响和后果,并且告诉大家这样子很要命哦,这是逻辑上不清晰的文人喜欢的,但它很容易引起共鸣。比如你对教育不满意,你对孩子的教育有焦虑,听他这么一说很多人就一拍大腿——对呀,我早就觉得有问题。只是题目既不对,解题过程也不对。

第二,他如何比较道家和儒家,这是魔法的另一种,偏于幻术。

他说,“不知道一般人会不会同意,我觉得老子和庄子的东西,启蒙性是比儒家的东西还要大的,因为孔子已经定位在人了,可是老子和庄子是定位在天。浑沌是一个不清楚的东西,当浑沌从不清楚到清楚,其实就是创世纪的过程。”他讲到浑沌之死,对于浑沌之死的解读是:庄子的意思是,只相信科学,人最后就会死亡,应该要有一个对浑沌更大的理想。在这里,他提到了两个量子物理的概念,一个是测不准原理,还有一个是黑洞理论。

这一段你乍看上去不明觉厉,又是老子和庄子,又是儒家,又是量子物理,晃得人眼花缭乱。

他为什么会觉得庄子的东西好像显得比孔子的更具有启蒙性?是因为他觉得庄子所说的浑沌定位在天,孔子定位在人,但天为什么比人更有启蒙性,他没有解释,似乎我们天然就明白,天比人大。其实从孔子的角度,天道也先于人道。

浑沌是道家崇尚的一个自然状态,所谓的日凿一窍,比较普遍接受的解释是,当人有了感知,就会有贪欲、机心、是非、争斗,它们是痛楚和混乱之来源。

蒋勋先生在这里大跨步地解释:“庄子的意思是,只相信科学,人最后就会死亡”。这一步确实迈得很大,几乎接近于劈叉。

他把日凿一窍跟科学相应,但科学所说的不是这个东西,尽管科学的定义繁复,日凿一窍跟我们日常认知的科学特征——可证伪、系统化——没有半毛钱关系。

但在蒋勋先生的提示下,我们隐约也觉得似乎是有关的,好吧,我们暂且不管他做这样的联想,接下来他把浑沌跟“测不准原理”和“黑洞理论”相提并论,就非常荒唐了。

测不准原理是海森堡的一个发现,简单说,一个物体的位置和动量,是不可能同时获得准确结果的。比如说在微观世界中,你要观测到一个物体的动量,需要用尽可能比较短的波长的光,光子是有能量的,一旦你观测到位置,动量就改变了,你测到动量,位置就改变了。

黑洞是指星体衰老之后,核心迅速坍塌,形成一个体积无限小、但质量无限大的一个星体。这个星体当它的半径小于所谓的史瓦西半径的时候,就会导致时空的扭曲,以至于密度太高,光都出不去。

这俩跟浑沌是啥关系呢?也许是“不准”“黑”这样的联想,跟“浑沌”产生的语义关联?但这又算哪门子关联呢?

测不准和黑洞理论都是量子力学的经典概念,从最窄的定义说,量子力学总算是科学的范畴吧,蒋勋先生说,“这个西方理论根本就在讲浑沌”,因为“西方的科学已经发现科学不够用,倒是老庄的很多思想接近于尖端科技”。第一步说庄子觉得只相信科学会让人完蛋,第二步说,你看,人家西方科学证明了老庄的伟大。你到底是把科学当成一个价值证明,还是当成一个工具证明?

庞德斯通在《知识大迁移》中说,即使在很多事实性知识通过搜索就可以找到的时代,你也需要掌握足够多的硬性知识,以避免陷入元无知,也就是不知道怎么找到自己想要的基础知识,更不用说通过大量的事实经验快速形成高效的判断模型:直觉。

蒋勋先生在知识点上跳来跳去,用a说明b不行,又用b说明a其实很牛,不完全是个逻辑问题,也可能因为他既不真研究a,更不了解b。但敢于把二者,乃至三者拉到一块儿,证明一个伪命题。

郭绍虞先生对于作文有一个特别质朴的说法:讲述必须是符合事实,才能证明今天的状态,才能传到后世;文章的写法和逻辑,需要严谨致密,是好文章的入门标准。

从这个角度看,蒋勋先生的节目可能听起来迷迷糊糊,觉得很有道理,但是具体是什么道理,你说不出来,你可能被他说服,但不知道是什么说服了你。这就是波光粼粼的效能。

第三,在“新伦理”中,他谈到了法律。这是魔法的另一种,片段式的截取,不由分说地自我定义。

他说,“法律是为了什么存在?是为了关心人,它的本质是‘哀矜而勿喜’。”我们读到“法律是为了关心人而存在”这个表述的时候,估计多少会从空中飘来一朵疑云,这是法律的存在目的吗?但当看到引用“哀矜而勿喜”时,可能注意力已经被这句引用给牵引走了。

这句话来自《论语·子张》,曾子的学生得到了一个典狱官的职位,曾子提醒他说“上失其道,民散久矣。如得其情,则哀矜而勿喜”。前提是,现在居上位者失道,民心涣散,所以,当你审查到案件之实情,应持有悲悯之心,勿沾沾自喜。

“哀矜而勿喜”不是法律的本质,它是在一定前提、一定背景下对执法人的提醒。

这是他文章的一个弱项。之前在网上有一篇广泛传播的文章,列举了蒋勋先生所说的唐诗宋词的80个硬伤,不能说他的每一个硬伤都那么硬,但是硬伤真的很多,他解释诗词、对典故的说明非常随意,自由发挥,很多确实是解错了。

也有蒋勋先生的忠实粉丝辩解说,蒋勋先生是在思辨。那我们来看一个关于法律的思辨的例子。

赵汀阳先生和德布雷——德布雷是一个法国哲学家,他曾经跟切·格瓦拉上山打过游击——他们俩曾经做过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讨论,记录在《两面之辞》中。当时赵汀阳试图一个问题,为什么中国人不废除死刑?

古人讲天道,也讲人道,人道需合乎天道。在合乎天道的人道中,我们相信自然情感是由近及远的,你总得爱你的父兄子弟,再去爱邻人和更远的人们,人道中对等原则是非常重要的。“杀人偿命,欠债还钱”,即是对等原则的朴素表达。杀了一个犯严重过错的人,是要让他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后果,从而让整个群体的安全性增加,这是一种最为经济的方式。中国古代的法制体系,维护的是这种对等价值的伦常,行使死刑的人,并不是因优于他人而侵害了他人的生命权,他代表系统让人付出代价,以维护天道。在这个系统中,生命权不是第一位。

当然,我说得比较简略,但在这个过程中,能感知到一种接近又超越我们日常经验的强大穿透力,它有留白,但是留白是随时可以填满的。蒋勋先生的论述则不是如此,他是飘忽的,摇摆的。

这种波光粼粼的写法,既不是东方的,也不是西方的,这是一种特别强烈的冲动,就是没来由地要拥抱每一个受苦的糊涂蛋,尽快地跳开大家知识上的差异,直接达到自定义的认知。这种热情,必须承认是非常感染人的,而且他的初心,我觉得也是好的。

9月16日共读的读友们

2 蒋勋留了一只眼睛

关于“什么是经典”。蒋勋讲到台湾是一个边陲,难道这个边陲就不能选择适合你的文化的优质的产品么?他说到,经典是不是有大小之分?是不是有地域之分?是不是有核心和边陲的不同的维度?

这是蒋勋先生讲得比较好的部分,在文化选择和文化多样性上,不要永远只向核心靠拢,这会扼杀文化的生机,文化应该是生机盎然的,每一种文化都长在这片土地上。经过反复检验,也许我们在经典序列中纳入了新的生命体。

在《生活十讲》第50页中,他说“我记得第一次看《美丽少年》这部电影的时候很不习惯,我觉得这些孩子怎么这么无聊,抽烟、染发、变装,一点都不美,后来我发现这就是我的官学。”

这也是蒋勋先生身上比较可爱的地方,他在向主流以及教化性、规范性的东西提出反抗的时候,他又会反省,我是否也有我的所谓的主流和教化?这也是很多气势汹汹、雄辩滔滔的思想家和创作者也许不太具备的,因为他们太想证明自己是对的。

而蒋勋呢,他还留了一只眼睛,会跟自己说,我可能也会有他们身上的毛病。

有一段我看着觉得很好玩,“我家里有很多破鞋子,朋友来看说,这个起码已经十年没有穿了吧,我说对,他说那还不丢掉。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丢不掉,我觉得真的是很难解释,因为它里面有记忆,它不只是一个物件。这些鞋跟我的脚已经发生了一种每天一起走路,走过长长一段过去的关系,同样的,跟你生活在一起的人,虽然他的身体在衰老,可是你会知道他衰老的每一个细节,所以你不会轻易离开。”

这个部分,是一种非常典型的蒋勋,不是说他写得酸,而是你会发现,一个敏感的人,他的心理会过度保护,而且他的这种行为上的夸张给出一些示范,让大家觉得,如果我是一个自爱的人、一个爱生命的人,我就应该如此珍惜生命中的点点滴滴。

这些都是我们在读到蒋勋先生的一些好处之外,需要警惕的东西。当这样的方式被广泛传播的时候,说明它有多么大的市场,说明它是多么容易攻击进思维上的盲区,你在表达的时候也多么容易借助这个套路,因为实在是太好使了。

9月16日共读的读友们

3 清晰的对象感

蒋勋先生的拥趸中大部分是女人,这是一个不周遍的调查结论,从今天的抽样调查中已经能看出。

对于女人来说,最大的大概是两个问题,一个就是家庭和爱情,还有一个是子嗣和教育。

听蒋勋的人里面有很多特别愿意听他讲情感,而我觉得比较遗憾的是,“爱与情”这部分写得有点虚,为什么?因为这个问题对他也是一个天大之难题,所以他只会非常飘渺地说:爱是一种介入,爱是一种智慧,跟没说一样。

他主要说了两件事,爱的规范和爱的本质。

他觉得爱首先是在法律道德等等复杂环境中的爱,如果你要感受爱的浓度和纯度,你势必要突破所有这些对你的限制,请问你准备好了吗?这个可能是他自己的某种现身说法。

他举了萨特和波伏娃的例子,萨特和波伏娃是好的例子,但是蒋勋做了并不成功的阐释。

萨特和波伏娃的相处,是两个哲学家和强人之间的约定。他们的思想、理念、意志都远超过世界上的一般人。他们的开放式关系执行得还行,开始还好,大家各做各的,相见也是在火车站上一相逢,然后大家又各自挥别在各自的地方去生活。他们确实是相爱,感情非常的深厚。实际上两人都是各找各的,互相也不隐瞒,波伏娃有别的情人,她还给她的情人写过一本书叫《越洋情书》,里面大篇幅地讴歌萨特,她的情人毕竟不像她这样强悍,这种扭曲的关系伤害了他的生活。萨特就更没闲着了,从来没有过。

萨特和波伏娃还一度尝试过三人行。波伏娃曾说:“我试图在这种关系中得到满足,但我白费了力气,我在其中从未感到自在。”

萨特与波伏娃

人的情感是多么的飘忽和难以捕捉。蒋勋先生在描述成功关系时过于简化。他只是把自己的思考的过程写出来,就像我们面对一个痛苦的题目,列了一大堆等式,这个等式有没有价值,也许也有价值,只是最后没有画出什么有启迪性的结论。

这个部分,反倒比他讲其他的东西更诚恳。他的犹疑,或者说他努力所要给出的那些思考角度,对人也许是有一定安慰和启发的。

蒋勋先生特别像在大学里给学生们上不给学分的讲座老师,现场效果取决于你的对象意识。他写的《写给大家的美术史》是写给青少年的美术史,他甚至找了同事的15岁的孩子,每写一个就讲给他听,确认他听懂并且觉得有意思。

蒋勋知道他在跟谁说话,他要努力让对方听懂。这是蒋勋好的部分,只是他的作品里面确实是漏洞比较多,即使你不是很在意漏洞,也需要警惕他所得出的结论。

我把蒋勋的这本书定义为“一本似是而非的书”,不是批判,也不是对它的轻视,而是对它的一个描述。

我们怎样去判断一本书是似是而非的呢?

论据和论点之间仿佛有关联,但是实际上这个关联可能是脆弱的,甚至没有关联。

论据本身不准确,或不可信。

信息量不大。比如他说了一万句,但也许它核心表达的可能只是一百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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